母亲的晚年
朱爱国
母亲的晚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60岁后,还是70岁后?无法考究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但从吃穿住用行诸方面都有明显的变化。
吃的方面,母亲希望吃点稀的、软的。而哥哥嫂子辛苦劳作吃饭要硬点的、带劲点的。为照顾他们需要,母亲往往是把电饭煲的硬饭盛点起来,放在锅里兑点水再稀湿一下。而且不能吃辣的,要清淡一点的。要知道母亲年轻时吃辣挺厉害的,一餐无辣就寡得慌。逢年过节,儿孙们给她买的水果和糕点,她都舍不得吃,有时都发霉了也舍不得扔掉。大概从父亲去世开始,母亲就不再上正桌同儿女们一起吃饭了,自己单独一副碗筷,盛点饭菜,坐在旁边吃,碗筷单独洗,说是怕老年人病痛不好,影响儿女健康。其实母亲体质一向还可以,没有住过医院,没有动过手术。
穿的方面,扎蓝头巾,穿对襟褂和细脚裤是母亲的标配,也是母亲那个时代女性的标配。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服饰的日新月异,市场上买不到母亲穿的那种衣服,农村也没有能做那种衣服的裁缝,母亲才慢慢接受那种扣纽扣的衣服。但母亲非常节俭,大都是便宜的黑色、蓝色的布衣,一件衣服要穿好几年。平时在家都是穿粗旧的衣服,只有走亲戚或家里有喜事才偶尔穿点新衣服。但不管什么衣服,都非常地干净、整洁,母亲近乎洁癖的讲好、爱干净远近乡邻也是出了名的。及至母亲去世后,在清理遗物时,儿孙们给她买的新衣服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我读高中时用的那只木箱里。
住的方面,母亲一直住在哥哥厨房的偏房里。哥哥的两层楼房、我在农村老家的房子都比较宽敞,她都不愿去住,说是图个自在清静。其实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年老给儿孙们带来不便,同时也可以好好给哥哥看家。及至母亲病危,亲戚朋友都劝母亲住到哥哥的正屋,哥嫂还专门把稻谷贱卖了,把囤稻谷的东厢房给腾出来。但母亲仍固执地要求住在厨房,说是习惯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哥哥家带来晦气。其实母亲已82岁高龄了,满满的都是福气。但是按农村的习俗,在外去世(哥哥的厨房距正屋有10来米)是不能进正屋的。万般无奈,我和哥嫂强行把母亲抬到了正屋,进正屋后已经不能说话的母亲多次用手比划着,要求回厨房,第二天上午母亲就在正屋去世了。
用的方面,母亲非常简单、节俭。床上的被罩都是旧的,新一点的棉絮垫在底部,旧的棉絮放在上面,被单上还铺上破旧的衣服。2016年陪母亲在武穴人民医院做白内障手术,考虑到母亲一生没有住过宾馆,我特地找了一家好点的宾馆开了一间房。母亲睡觉时硬是要把外套垫在床上,把双手放在胸前,就这么受罪似地睡了一晚上,说不能把公家的东西弄脏了。一台老式鸿运电扇,母亲用了十来年,我买了一台新的,她硬是不要,说是还能用,不要浪费了。电热毯、取暖器母亲都舍不得用,说是太耗电。逢年过节我给点钱,母亲都没有舍得用,为我替了不少人情世故,其余让妹妹存在银行,这次为料理母亲后事才用上。可能是从饥饿年代、艰苦岁月熬过来的人都有点“想不开”,有点“抠门”吧。
做的方面,母亲在去世前的一个月,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劳动。早先时候,帮助哥嫂捡棉花、割菜仔、打稻子,什么农活都干;年岁大了,力气弱了,就在人家收割完的田里捡些谷子养鸡,在坝上树林里捡些枯木做柴火,在田坎路边种些时令疏菜。我们一家在城里生活吃的土鸡蛋基本上是母亲供应,每次回家探亲都要摘些新鲜的疏果带回;哥嫂做饭烧的柴火基本上是母亲准备的,到现在哥嫂的稻场上还整整齐齐的堆满了两大排木头树技。每年的夏秋交接时节,母亲都会在房前周边撒些缸豆种子,到了中秋国庆时节,开满了花、挂满了果,肥硕鲜嫩,特别爽口,全垸乃至周边的村民都可随手摘取。就在去世前的一个月,嫂子到武汉带孙姑娘,母亲一个80余岁的老人,还给快60岁的大儿子做饭。
这就是母亲的晚年,简单,朴实,节俭,坚韧,从容;这就是母亲的晚年,特别的“在行”(乡村俗语:注重言行,不让人讨嫌),尽可能的自食其力,不想给儿孙们添半点麻烦;这就是母亲的晚年,心里想的都是儿孙,唯独没有她自己;这就是母亲的晚年,布施乡邻,不昧良心,不怍人情。这也是华夏民族千万个普通母亲的特质,正是这种特质维系着宗亲血脉的延续,托负起家国昌盛的根基。
冥冥中一切好像都有天数。母亲是在2021年12月25日39分离世的,这一天正是是西方的圣诞节,一个圣洁而又清纯的日子。这天上午我和妹妹去银行把母亲存的钱取出来,买了酒席上的用品,期间二婶打电话让买了寿鞋。回家后,我给母亲喂了两勺牛奶,母亲爽快吞下,没有任何反应,要是平时肯定要吐。随后就见母亲一口气在慢慢地喘着。隔壁的晓娘来看望,说母亲的眼睛定了神,要注意点。我刚一扭头看看手机几点钟,晓娘就说,你娘走了。我一看,母亲已没有了呼吸,非常地平静。本来按假期我是计划星期天回武汉上班的,没有想到母亲星期六就走了,可能是她不想让儿子多跑一趟吧。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天气极冷,阴风怒号,我睡在母亲棺椁旁边,听见风把大门吹得吱吜吱吜地响;到了第三天母亲下葬时,风停了,太阳露出了笑脸,天气暖和了许多。这大概是天露异象,天意垂怜吧。
我总觉得是自己把母亲弄丢了。就好像陪母亲逛街,一不小心,没有照顾好,把她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是2021年11月29日得知母亲病重的,第二天就带母亲到武穴人民医院进行了检查,验血、心电图、拍CT,都非常正常,没有出现腹胀之类问题,我当时还蛮高兴,认为母亲无大碍。到龙坪卫生院打消炎针,医生说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可能是食道和胃交接的贲口出了问题。第三天再次到武穴人民医院检查,症结找到了:“食管下段贲门移行处梗阻”。一看见结论,女医生叹息一声,说“这个老太太会活活饿死”,并说如果做手术,就怕年纪大了,过不了麻醉一关,建议保守维持。母亲也坚决不肯住院,怕死在医院不吉利。接着在家的三个星期,母亲一直在痛苦中煎熬。不吃,饿得难受;吃,食物进入不到胃部,撑得难受。喝点牛奶之类流食,没一会儿又吐了出来。母亲就这样,日夜痛苦呻吟,骨瘦如柴,直至油尽灯熄。我是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生命体证在我的面前一点点的流逝而无可奈何。亲戚们安慰我,说是母亲总算解脱了;我却总有一种深深的自责,如果当初坚持把母亲弄到大医院做手术,或许会多活几年。
其实母亲的离世并非突然,还是有许多迹象可寻的。大约是两年前,母亲就非常坚决地不再要儿孙一分钱,说是吃穿不愁,要钱没处花,还说现在政策好,托党的福,60岁以上老人有补助,日常一点生活开支够了。大约半年前,母亲饭量明显减少,吞食困难,经常跑到门外呕吐。大约是三月前,母亲找到妹妹,说是想我了,让妹妹当她面打电话,问我是否过得好,疫情有没有受到影响,要好好工作,不要记挂她;还第一次央人用手机跟我视频,看看我。只不过繁忙中的我和哥嫂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到现在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只能空自嗟叹。
母亲就这样走了,带着对人世的无限眷恋,带着对儿孙的无限牵挂,带着想看到曾孙子的无限遗憾,走了。母亲走了,我总觉得少了一件非常宝贵的东西,是头顶上遮风避雨的伞?还是脚底温暖舒适的鞋?还是腰间束衣提劲的带?总感觉突然间空荡荡的,少了一个很关键的支撑。
母亲健在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哪怕是两鬓霜白,两眼昏花,总觉得不老,因为上头有娘。母亲走了,头顶上的天塌了,自己一下子就老了。
母亲健在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庆幸。因为50多岁了,还有娘叫的,有苦处可以与娘倾诉,有收获可以与娘分享,有机会可以打电话问候。
母亲健在的时候,故乡的情结非常浓,老家的份量非常重,走得再远,离得再长,总觉得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家,随时可以回去歇歇脚,散散心,可以看看老屋,回想一下儿时的趣事,听听老娘的提醒与叮咛。有诗,有远方,有乡愁。
母亲健在的时候,回去的理由很充足,“看看老娘”这是最天性的理由,任何时候都站得住脚,任何人都赞成;请假的理由甚至是撒谎的理由最硬杠,“看看老娘”,这是任何时候都无法悖逆,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母亲离世两个月了,我也参与了料理母亲后事的全过程。但我总感觉母亲没有走,她依然坐在哥哥厨房的那张红色的竹椅上,盼着我回来,望着我远去,叮嘱我注意身体,好好上班,认真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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