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忠孝:回忆我的母亲

 母亲虽然离我而去足有三十年之久了,但母亲一生的勤劳节俭和爱子深切的感情却深深地埋在我的心底,不能忘怀。

 母亲在苦难中出生。我小时听外婆说,外婆生下母亲才几个月,外公因困窘所迫,下广西学裁缝。这一去就杳无音信。可怜外婆女流之辈,要抚养两个女儿,日子过得如黄连般苦。外婆不分春夏秋冬,每天忙到两头黑,在那度日如年的岁月里靠纺纱搓线维持生计,外婆支撑不下去了,百般无奈,只好将我7岁的母亲许给一家姓蒋的人家当童养媳。几年后,母亲的丈夫被抓去当兵,一去就无消息。母亲14岁那年被迫给人家帮长工。每天放牛、砍柴或挑粪下田、除稗薅草、种菜养猪、洗衣做饭,天天忙得团团转。3年长工期满,母亲回到外婆家,外婆给母亲一升绿豆。母亲将一升绿豆种在门前的荒山坡上。“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母亲的辛勤汗水换来了绿豆的丰收。母亲就用绿豆换回大米,和着糠饼充饥度日。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一位好心的大婶,见我母亲这样熬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便做红娘为我母亲父亲牵线搭桥。父母相会,一见钟情,结成连理,母亲结束了昔日颠沛流离的生涯。母亲生下姊妹兄弟五人,由于生活拮据,无情的病魔先后夺去了满弟和妹妹的生命。母亲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屋漏偏遭连夜雨”,奶奶年迈体弱,不久也离开了人世。父亲遭此数劫,忧愁过度,也一病不起,连日高烧,服药无效,茶水不思,饮食不进,父亲病情日益加重。母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噙着悲泪辞别了我们,那时我才8岁,母亲伤心得泪如泉涌。

 当年,祖父已进入古稀之年,我与姐弟年幼无知。全家老的老,少的少,这一副铁一般的生活重担,即使是男子汉也是难以担当得起的。但是,我的母亲并没有因此而萎靡倒下,她毅然挑起了这副重担。祖父下田教我母亲犁田、耙田、下种育秧、追肥除草,不到一年,母亲就成了种田的行家。育的秧、种的禾、干的犁耙功夫,一般男人比不上她。母亲虽然目不识丁,但她有一颗强烈的爱国之心。年年将颗粒饱满黄澄澄、金灿灿的稻谷送给国家,从不拖欠国家一颗公粮,还将余粮卖给国家。

 1953年秋,我小学毕业。虽然家中极缺劳力,母亲并不因此要我辍学。母亲对全家人说“就是不吃不穿也要送孩子上学。”当时,正是“双抢”忙季,在报考初中的前一天,我去学校领了毕业证书。第二天我步行到永州,报考零陵四中。那年考场设在零陵军分区礼堂,考生近两千人,只录取150人。当祖父知道我被录取的消息后,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把自己打草鞋卖积攒下来的钱给我交学费。母亲和姐姐冒着火辣辣的太阳,把粮食卖给国家,送我上中学念书。我初中毕业后,高中只读了三期,因身体不适,放弃了学业。后来,我当了人民教师,一边教书一边自学。1960年秋,我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暑假回来家探亲,眼望母亲那憔悴的面容,我的心不禁悲凉起来。60年代初,正是国家困难时期,大弟因营养不良,身患疾病。一天弟弟参与耕田,他身单体瘦,劳动强度大,结果动脉血管破裂出血不止,送进医院,抢救无效。风烛残年的母亲遭受了无数次的沉重打击。那满脸深刻的皱纹竟是她老人家一生所经历的磨难的真实印记。

 我刚放下行李,母亲用颤抖的双手端来一盘将自己剩下来的一点点粮食掺合着稗子粉、葛根粉做成的粑粑,一个劲地催着我快吃。我双手谨慎地接过来,双眼噙着晶莹的泪花,浑身啰嗦,哽咽着喉咙,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颗颗落在盘子里,忍不住恸哭起来。在母亲的心眼里,儿女再大,也仍然是个孩子。母亲继续不停地催促着:“孩子吃吧,要吃饱。”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偏僻的山城新田任教。年迈的母亲,毫无半句怨言。她老人家不但不责备我,反而劝我不要担心她老人家,竟然鼓励我要安心工作。满头银丝的母亲一人在家“自打鼓自划船”,继续过着自食其力的清贫生活。

 母亲勤劳惯了,虽是高龄,仍然与队里的牛为伴。她饲养的三条黄牛,都膘肥体壮,全身的毛油光发亮。母亲进入耄耋之年,仍然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从不写信向儿子要钱要物。即使节假日回来省亲,我给母亲一点点钱,她也舍不得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过着清淡如水的简朴生活。1985年,党关心知识分子,母亲随全家进了城直到离世。

 我爱我慈祥的母亲——愿天上的母亲一切安好,英灵永驻!

                             作者简介:胡忠孝,生于1938年2月,永州零陵人。湖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