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心”“野心”之辨

历来仁智各见,“13亿人,13亿个世界”。一如“雄心”“野心”,就不过一字之差,有人说是同义词,因为在英语里就是同一个词(ambition),且认为有野心才有雄心;有人则说,雄心是一种理想、壮志,出以公心,是褒义词,而野心则是一种贪欲、邪念,出以私心,是贬义词。殊不知,个中差之一字,判若霄壤,谬以N里,不容混淆,岂可同日而语?我文明古国造词用语之精、之细、之准,由此可见一斑。褒贬不明,善恶不分,必然黑白颠倒,正邪错位,“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日前,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等重罪的主犯刘汉被依法执行死刑前,也幡然悔悟,终于懂得了把自己的死因归咎于“野心”:“我这辈子就是想得到的太多,换句话说就是野心太大!希望我的案子,能让世人警醒。”他给自己当初出发点的定位是“野心”,而不是“雄心”,即没有把“雄心”“野心”视同一回事。这个曾经“叱咤纵横”20余年,“老子不怕天不怕地”,让人谈“刘”色变的“特殊公民”,一路呼风来风,唤雨得雨,“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事”,终于恶有恶报,虽是迟来的正义,却能换来了这句“人话”,验证“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于他也算得是“跨越式长进”,于社会则可算作意外“小秋收”。

刘汉从贩运木柴的小商人,到期货市场的大炒家,再到亿万富翁,横行乡里,无法无天。因此,有人认为,如果他安于小商岗位,也许不会走上绝路。应当说,为人不甘寂寞,希冀出人头地,以显示自己存在的价值,是谓上进心理、前进动力,无可厚非。即使硬要将此看作“野心”,这野心也并无原罪。不妨放宽眼界瞧一瞧、掂一掂,较之比尔·盖茨、巴菲特、李嘉诚、马云等富翁,权衡其对谋求、创造财富的心理,刘汉根本不在话下;看全球财富榜上的排位,刘汉不是小巫见大巫,而是根本排不上号!可那些富翁不仅光彩夺目,持续向前,而且成了公认的财富偶像,举世拜服,人心向往。而刘汉之流呢,虽拥有“红顶”,却走着“黑路”,恶名昭著,人神公愤,国人皆曰“杀”!

由是而观之、而忖度、而结论,雄心与野心的本质区别不在于这“心”孰大孰小,关键是看实现这“心”的方式、手段与路径:雄心者,凭的是自己的过硬本事,诚实做人,合法处事,取之有道,底线分明;野心者,靠的是野蛮的丛林法则,恃强凌弱,弱肉强食,无法无天,没有任何底线。雄心者,公道正派,精诚无间,光明磊落,一切言行建立在完美的道德基础上;野心者,阳奉阴违,笑里藏刀,心狠手辣,凭借的是伤天害理的卑鄙伎俩。雄心者,与人为善,利人利己,共赢共荣,己所不欲则勿施于人;野心者,以邻为壑,损人利己,有我无你,己所不欲而强施于人。雄心者,既要面子更要里子,既管今天更管明天,经得起实践和时间的检验,即使吃亏在眼前也将留名于身后,历久弥香,天长地久;野心者,既不要面子更不要里子,既不管今天更不管明天,动作变形,行为扭曲,“我走后哪管它洪水滔天”。可麒麟皮下的马脚迟早会原形毕露,皮袍里面藏着的“小”也终究要浮出水面。一旦穿帮,半文不值,臭名昭著!

“雄心”“野心”既已如此泾渭分明,之所以还公理婆理般地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只因“胜者王,败者寇”的思维定式,即以结果论英雄的老眼光闪烁其中,模糊了概念,混淆了阵线,以致“英雄不怕出身低,成功哪管手段臭”。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其实,以辩证的长远的眼光看待人和事,在正义人群的心目中,胜者并非全都正确,一律够得上“王”,有的说啥也“王”不起来。败者未必尽皆错谬,悉数沦为了“寇”,有的不是王却胜似王,站着是条汉子,躺下也是汉子一条。蓦然回首,毋庸多言,刘邦与项羽就是显例。史圣司马迁编撰《史记》时,就不屑“马鸣而马应,牛鸣而牛应”,敢于在胜者刘邦眼皮子底下将败者项羽列入“本纪”(皇帝传记)行列,与刘邦平起平坐,享受“同等待遇”,硬是甘愿“就极刑而无愠色”。清朝奇人李宗吾在奇书《厚黑学》中兜底:刘邦胜就胜在“脸厚(如城墙)心黑(如煤炭)”,项羽败就败在“脸不厚心不黑”。当代易中天在百家讲坛侃侃而谈,嬉笑怒骂,更是对刘邦竭尽贬抑之能事,一吐为快,淋漓尽致。

不妨再把目光转向15世纪的西域,传说哥白尼、布鲁诺为了维护地球围绕太阳转这个论点,被围攻、被下狱、被烧死,连性命都搭上了,表面看来,不能不说是“失败”了。但科学实践证明,地球确然在围着太阳转,实实在在的,至今谁也否定不了。所以,哥、布二氏被称为日心说创立者,是举世公认的天文学家,彪炳史册,永垂不朽。而那些迫害狂,终究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这就是我国剧作家曹禺所说的:“一时强弱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故此,“应以是非评曲直,休将成败论英雄”。

可历史是胜利者撰写的,由是,有人甚至如是说: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古往今来,诸多以“我”划线的主观臆断并不等于客观事实。岂不闻,“草萤有耀终非火,花露成团岂是珠”?历史淘退的是残渣,留下的是真金。到头来,依然“鸡还是鸡,凤还是凤”!目下流行一语,堪称注脚,曰:“剩者王。”意谓能经得起实践检验,不被历史淘退的,方可算得是“王”了。

(原载2015年11月17日《益阳城市报·银城放谈》,又载同年创刊号《叶紫文苑·微言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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