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岳母病重之后

人的一生,祸福病痛真是难料,就说我的岳父岳母吧,60多岁时,身体还一直非常硬朗,天天起早摸黑,田里土里,家里家外,从来不知疲倦,吃饭一次可吃两大碗,睡觉一到床上,呼呼睡到第二天大天亮。岳父还常跟我们说: 嘿嘿,我怕活个八十岁没问题!谁知,还未到七十,两个人都病倒了。

先是岳父,早晨还好好的,上午在水田里干活,突发脑血栓,昏倒在水田里无人知晓,好在头倒在田埂上,才没憋死。直到午饭后,岳母觉得有些不妙,寻到地里,才将醒后却又半边瘫动弹不得的岳父背回家。从此,岳母又要田里土里,又要料理岳父的饮食起居,累得腰酸背痛,疲劳不堪。偏又十分好强,总对子女说,你们都有家,各去忙各的。只要我能动,老伴就不要你们管。谁知祸不单行,第三年,岳母也患脑血栓瘫痪,生活不能自理。两个老人,从此陷入万丈痛苦深坑之中。

岳父岳母都是老实农民,心地特别地善良。他们养育了2个儿子3个女儿。我的妻子排行老二。说起她的这个女儿,岳母就总会眼溢泪水。她出生于1959年2月,农历正月十八。那时正是大跃进年代,强迫命令风盛行。大年初二就要出集体工,开门红。春耕时节,寒气逼人。我岳母坐月子刚结束,就被迫背着这个才2个月的婴儿到水田里干活。那时整个国家闹饥荒,吃不饱。大人眼冒金星,小孩饿得哇哇直哭。结果昏倒在水田中,幸被同在一丘田里干活的人救回。岳母和女儿因此大病一场,差点一命归西。几十年后,岳母还好几次忧忧地跟我说起,说你老婆能有今天,是她命大。

而今,劳累一生的两个老人,都莫可奈何地被病魔折磨着。我作为大女婿,心里特别地难受,也在心里暗暗地说,此时,我要当起顶梁柱。于是,我召集5个兄弟姐妹开会,我说,爹爹妈妈为了你们5兄妹劳累几十年,对我们3个女婿也当亲儿子对待。两老都是在劳动时病倒,我们作子女的,一定不能忘恩,要善待他们,要把这副担子挑起来,让两老的晚年过好。我说,家中的日常生活由两个兄弟照料,经济上由3个做女儿的承担。我们三老姨也分下工,每个星期天来一家,3个女儿给岳母洗澡,3个女婿给岳父洗澡,衣服两至三天换一次,平时由弟嫂负责,星期天由3个女儿负责。我讲完后,三老姨都说,没问题,听姐夫的!此后,他们都没失约,而唯一没有完全做到的只有我这个大女婿。那时,我是市政协常务副主席,身不由己,往往星期六、星期天都有公务活动或接待任务,但我坚持了每两星期去一次,白天没时间,就晚饭后都要开车去看一下。而最使我难堪的是,我跟岳父洗澡,每次都要劝老半天。老丈人执意不要我洗,他总是说,你是当干部的,我那么脏,不能让你洗。于是我说,不管我是多大的官,都是你的女婿,你的儿子。岳父拗不过我,只好罢了,但见他两手垂下扶着澡盆,眼里不断地滚出泪珠来……

就这样,岳父岳母得脑血栓后,一个7年,一个4年,一年一年地熬过来了,岳母每每见我们到来,嘴里就会喃喃地说:“前世造了孽,没修阴功,活不活,死不死,害了子女,又害女婿。”我们则总是劝二老,只要你们活着,我们家就有福气,有运气……

时间到了2006年春节,这年腊月23日,我携妻带子来到岳父家。资兴的习俗,女婿来岳丈家,年头是拜年,年尾是辞年。此时的两位老人再不也能像过去那样,见到我们到来就笑声连连,忙里忙外,张罗饭菜,而是柱着拐杖呆呆地立在那样,说话口齿不清,眼里溢着浑浊的泪水。我感觉他们就像两盏快要耗尽油的灯一样了,明显地说话已没有力气,饭量也大为减少,瘫得也更严重,常常是老半天老半天地躺在床上,几乎毫无声息。我忧伤地想,两老来日不多了。

我把5个兄弟姐妹喊拢,我说,看样子,岳父岳母在这个世界上,很可能是过最后一个春节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孤单单过最后一个节。这样,今年我们三老姨也都把全家带来,大家一起团团圆圆,陪他们过节,让老人高兴,你们看,行吗?两个姨妹夫异口同声说,姐夫,我们三老姨,你是老大,听你的!听说我们要来一起过年,两个兄弟、老弟嫂、侄子,更是高兴得咧嘴笑个不停。

我把大家的决定告诉了岳父岳母,两老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幸福地笑了,嘴里说着半懂不懂的含含糊糊的话。当天,我们各自回家。大年三十上午,我们三老姨买了鸡鸭鱼肉一大堆年货来了,两个侄子还到兴宁街上买了好多烟花。当晚我们5个小家庭,加上岳父岳母共20口人,坐了两桌,摆了丰盛的酒菜。开席时,妻兄举杯,说,今天是我们全家最幸福的日子,几个妹妹出嫁后,第一次这么大团圆,祝父亲母亲春节愉快,兄弟姐妹个个步步高升!我们边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边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岳父岳母高兴,也都喝了一小杯红酒,我见他们虽一脸病容,却明显露出满脸的幸福感。

就这样,春节几天假,我们都陪在两个老人身边。

节后不久,岳父岳母的身体更进一步衰弱。不久,就都卧床不起了。再以后,吃饭都要靠子女去喂了。他们艰难地与病魔搏斗,然而,最终倒了下来,两个老人相隔一个月,先后离我们而去,他们未能活到2007年的那个春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