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防死守 挑战极限

陈志刚,男, 1947年1月出生,湖南省麻阳县人。1967年7月参加工作,1972年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工作以来先后担任湘阴县委常委、副书记、岳阳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岳阳市政府秘书长、副市长、岳阳市委常委、岳阳市委副书记、市委党校第一校长、岳阳市人大常委会第五届主任、党组书记,2008年8月光荣退休后,担任岳阳市慈善总会会长。

 

 

 

严防死守  挑战极限

——回忆1998年在华容县团洲垸抗洪抢险

 

1998年的夏天,是雨的世界。暴雨在长江流域经久徘徊,长江中上游干流和洞庭湖上游的湘、资、沅、浬水位不断上涨,滔滔洪水前呼后应拥地压入洞庭湖,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一反昔日的温和,变得异常恐怖、狰狞。从6月26日起,城陵矶水位不断上涨,迅速超防汛水位,超警戒水位,最终在8月20日16时达到35.94米的历史最高水位。面对上压下顶、外洪内渍,长江、洞庭湖全线告急,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汛情牵动着党中央、国务院。在党中央、国务院和省、市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广大军民迎难而上,奋起抗洪,击退一次又一次高洪水位,取得了防汛抗洪的最后胜利。

我是1998年岳阳抗洪的参与者和组织者,组织上安排我防守华容县团洲垸。经过60多个日日夜夜的战斗,保住了大堤,守住了华容县和钱粮湖农场近百万人民生命财产的抗洪屏障的第一道防线。

弹指之间,12年过去了,而那惊心动魄60余个日日夜夜的一幕幕,却时时在脑海中闪现,难以忘怀,难以平静。

 

受命危难

团洲垸是1977年从洞庭湖挽出来的一个新垸子,集雨面积50平方公里,东、南、北三面临湖。全垸20.8公里一线防洪大堤,守护着垸内3万余民众和他们赖以生存的2466.67公顷肥沃的棉田和数千亩精养渔池,同时也是钱粮湖农场、华容县城、君山农场、建新农场数万公顷耕地,近百万人民生命财产的第一道屏障。

囤垸以来,经过垸内群众20多年不息的耕作,团洲成为全省著名的棉花生产区,1995年,全乡工农业总产值超亿元,农民纯收入跃居华容县各乡镇第二位。但谁也没有料到,洪魔会在瞬间吞没这一切。1996年7月19日12时5分,团洲垸大堤被洪水撕开了一条宽460多米,纵深近一公里的口子,短短几个小时,全垸一片汪洋。灭顶之灾,造成全乡5500多户受灾,2466.67公顷棉花、200公顷渔池、133.33公顷大湖养殖绝收,交通、电力、通讯等基础设施严重毁损,直接经济损失5.5亿元,还夺取14人宝贵的生命。

1996年洪水退后,团洲人民在省、市、县各级党委、政府的倾力支持和援助下,拭去悲伤的泪水,倾注全力,重建家园。华容县先后组织2万多名劳动力参战,省水利厅派来大型挖泥船,昼夜不停吹填土方,终于抢在1997年雨季来临之前,完成了堵口复堤。但堤脚和堤身还没来得及完全落稳,一场更为严峻的考验骤然而来。

1998年7月23日凌晨3时,担任钱粮湖农场防汛总指挥的我正在指挥劳力加固向堤(该堤1996年7月27日随团洲堤溃倒而溃决),突然接到市防汛指挥部指挥长周昌贡市长(现任省烟草工业公司总经理)的电话,他说团洲告急,要我连夜火速赶到华容县团洲垸指挥抗洪。随后,市委书记张昌平(现任福建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也打来电话。他在电话中说:“团洲防汛十分重要,省委书记王茂林指示,团洲决不能第二次溃堤了,再出问题,我们对不住当地老百姓,无论如何要下决心守住”。

7月23日凌晨5时,我和司机苏健(现市农办科长)赶到团洲,走进设在大堤上的乡指挥所一听情况才知道,团洲防汛面临的压力有多大。当时洞庭湖水位已达35.2米,超出危险水位2.2米,大堤经过近一个月的浸泡,堤身发软,管涌、滑坡、散浸、砂眼各种风险频频威胁大堤安全。尤其是1996年被冲垮的400多米倒口,吹填复堤的堤身没有干透,表面上看,堤面干得开裂,但堤腰地方的泥土是软的,在风浪冲击下,随时都有垮堤的危险。

一面是省、市领导坚定不移的决心和严肃要求,一面是身后无法再次承受溃垸之灾的无辜群众,我深知责任重大。而面对溃垸特堤和民力劳乏,我又深感工作难做。望着脚下不断上涨的洪水,我没有任何犹豫,只能严防死守,挑战极限,没有半点退路。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充实指挥部领导班子。除了时任华容县县长包忠清(现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市计生委主任郑江汉(现已退休)等老成员外,我提议把县农办主任李岳保(现华容县副调研员)、建委主任呙登科(已退休)等一批科局长充实到指挥部班子中来,并迅速成立营连级责任机构,明确责任区,指定责任人,层层落实防守任务,使指挥系统环环相扣,心手相连。在营连以上干部会上,我诚恳地告诉大家,这场洪水,不仅是对大堤的考验,更是对我们全体干部和共产党员的考验,大家要有受命危难,慷慨以之的壮士之气,要有保堤即保家,人在堤在的决心。后来,正是这批能打硬仗、恶仗的精干力量,在险情频发的危难之际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众志成城

到团洲的第五日,即7月27日,洞庭湖第二次洪峰直逼团洲垸,团洲水位高达35.83米,超过1954年最高水位1.01米,20.8公里长堤处处告急。情况万分危急,此时,市委书记张昌平也赶到了团洲。

在紧急关头,我与昌平书记商量,召开前线所有营连干部会议,作出几点事后证明十分有效的决策:一是紧急调运彩采布,将12.5公里薄弱堤段全部用彩条布覆盖,用砂石压住;二是全面开挖导浸沟;三是36.5米主程以下堤段全面加子堤;四是严格巡查处险责任制,对管闸、机埠及倒口堤段实施24小时监控。

时间就是胜利,我们动员全乡3000多名劳力,在数百名武警官兵的全力支持下,连续奋战三个昼夜,将堤身全部铺好彩条布,开好导浸沟,并在15公里长的大堤上加高子堤至36.5-37米。针对团胜闸渗漏严重的问题,我们组织潜水员,多次下水勘查,但一直查不出渗漏原因,大家十分担忧。我果断决定,封死内闸,打内外包囤加固。通过组织团洲、钱粮湖农场近4000多劳力,奋战一昼夜,完成了一道总长600余米的包囤,排除了危险。

当时,团洲垸已成了全省抗洪的重点,省委、市委对团洲的险情高度关注,省委书记王茂林,副书记储波,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戚和平、市委书记张昌平先后到了团洲现场指导。看完团洲后,省、市领导对团洲的防汛工作给予高度评价。省委副书记储波说:“团洲垸防大汛准备充分,像打大仗的样子。”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戚和平说:“团洲大堤像一道长长的彩练。”市委书记张昌平看了团洲大堤后,长舒了一口气说:“看了团洲抗洪的劲头,可以放心了,有了安全感。”

第二次洪峰过后,凭着这道长长的“彩练”,我们有惊无险地送去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洪峰。

8月20日,国家防汛总预报长江第六次洪峰将于20时经过城陵矶,团洲再一次面临历史最高水位的挑战。那个洪魔即将到来的夜晚,连日风高浪急的洞庭湖出奇地平静,而天气却异常闷热,我与包忠清、郑江汉、李凡奇(时任乡党委书记)等几位同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长长的大堤上,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果然,一个小时后,市防汛指挥部发来了最新天气预报信息——当晚有大暴雨,并伴7级以上大风。此时,团洲水位已在高水位维持整整54天了,脆弱的堤身如果再遭受狂风暴雨的侵袭,后果实难预测。当时,党中央、国务院及国家防总向长江沿线指挥部下达命令,要求严防死守,战胜洪峰。解放军、武警官兵也接到命令,全部到达指定位置,参与抗洪。我再次将营连以上负责同志召集起来,望着这群浑身泥泞的指点员,我的心是酸的,我没有多做动员,只是动情地说,前面是洪水,背后是人民,孰轻孰重,不问可知。我们的任务是守团洲,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用尽十分的心力。大家纷纷表态,决心奋战到底。我们迅速制定应急方案,落实责任地段,安排应急力量和物资,只等和洪魔决战。

半夜后,一道闪光突然撕裂了湖面上密布的乌云,转眼间风雨大作,狂风掀翻彩条布,大浪无情地冲洗着堤面。这时大堤多处出现滑坡,我赶紧和包忠清同志商议,紧急动用突击队,在滑坡堤段导浸、加固、打包囤,并迅速和抗洪部队联系,请求支援。顷刻间,3000多名应急劳力和1200多名解放军、武警官兵紧急出动,在风雨中扛起沉重的砂袋,奔向险段。第二天早上,雨停雨住,太阳照常升起,团洲又一次度过了险情。我带指挥部的同志巡视大堤,看到一个个极度疲劳的突击队员和部队官兵躺在大堤上、砂袋上或汽车底下睡得十分香甜时,心中无比感动。

团洲防汛,防的其实是决心,是斗志和勇气。群策群力所暴发的力量,在团洲创造了神话。为了团洲,市委书记张昌平几次在风雨中赶来,现场指挥,并多次亲自参与突击抢险,给大家以强大的精神动力。在团洲大堤上,涌现了一群临危不惧、奋不顾身的优秀指战员。华容县县长包忠清,防汛经验十分丰富,情况熟悉,他吃住在船上,哪里有险情就出现在哪里,坚持数十天不知疲倦。市计生委主任郑江汉是条硬汉子,在8月20日迎第六次洪峰时,突然接到家人的电话,年迈的父亲病危,想见他最后一面。我当即批假,并动员他回去,但他揣着假条,又决然投入到当晚的抢险战斗中。第二天,洪峰退去,他赶到父亲的病床前时,父亲已与世长辞了。华容县建委主任呙登科,多年参与防汛,经验丰富,尽管身体有病,但哪里有险情,他就再现在哪里,几次重大险情都是他指挥排除。还有华容县农办主任李岳保,在大堤上能吃苦耐劳,不讲价钱著称。第二次洪峰时,由于水位持续不退,团车村出现60米滑坡,紧急关头,他担任突出队长,率突击队打抢囤,仅用半天时间,就完成了任务,省里储波书记还表扬了他。时任钱粮湖农场党委副书记的蔡东华(现任长江修防处党组副书记、副处长),只要指挥部有命令,他毫不犹豫,总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组织数千名劳动力赶到险工堤段,支援团洲的抗洪抢险。童康宁(现任省移民局党组书记、局长),当时是市教委副主任,个子不高且瘦弱,就是他,带着教育部门的56名教师,近两个月时间,日夜不停地在团洲垸各个堤段、建筑物处巡查、排查、督查,那种强烈的责任心和细致的工作作风,令人难忘。最让人感动的就是参与抢险的解放军、武警官兵和团洲的普通群众,在最危险的时候,人附逆甚至奋不顾身地跳入狂洪中,用身体抵挡洪水的冲击。附近的村民,也毫不犹豫地从家中搬来被子用来堵漏。正是这种众志成诚的力量,支撑我们走过了60多天的风风雨雨。

 

科学处险

团洲大堤能够抵御1998年超历史的特大洪水,光有拼搏精神不行,还必须有周密的运筹、严密的组织和科学处险的态度及措施。

为了确保指挥部的每一条指令都不折不扣地落实到位,我们制定了严格的工作责任制。把大堤分成大大小小40多个责任段,各段包干,重点堤段和所有的涵闸、机埠都由各营营长和营教导员负责。并在显要位置标明阶段名称、责任人姓名,实行24小时守护监测。市里部门下来的干部、教师成立专门的督查队伍,进行督查。

在团洲,可以说时时有险情,天天有大险。很多险情,但凭过去的经验和书本上的指导无法排除,我们只有临场抉择,边摸索,边处险。

团东村600米堤段是团洲防守重心。这段堤堤身单薄,堤面宽3-4米,1997年吹填加固,堤身未干,水排不出来。到7月下旬,堤内坡出现大量的裂缝、滑坡,有几处地方,抢险队员一踩下去,立即深陷泥中,要几个才能拉上来。因为堤身软,没办法挖导浸沟,浸水导不出去。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先后尝试用放芦苇、插塑料管及开杠等办法导浸,但都失败了。当时,水不断在上涨,堤脚发软,浸水已到低腰,出现了几处大面积的滑坡,情况十分危险。情急之下,突然发现一处堤腰上的一堆砂卵石间,昌出一汪积水,我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可能行。立即组织船员,运来大量大颗粒的砂卵石,在堤身中不等距离挖开10多处大圆形的导浸洞,然后把砂卵石填进洞内,引入堤内的渍水,再用从市、县血防部门调来灭螺用的抽水泵,换人不换机,终于排出了积水,稀软的堤脚站住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团胜村堤段的防守也遇到了新问题,当时该段400米长的大堤,堤面宽约平均4米,堤身已严重发软,从堤顶用竹竿往下插,深可灭顶,全是稀泥,导浸沟已开到离堤面60公分处,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再不把水导出来,问题就大了。但因该堤段在湖中心,车进不来,土没法运,打抱囤行不通,而且堤身已不能承载任何重力,加子堤也不现实,我们召开诸葛亮会议研究,决定用大型挖砂船靠近大堤,用皮带轮直接把砂石打到浸沟导出水,6条挖砂船紧张作业,奋战一天一晚,终于排出了险情。

团胜闸险情的排除是逼到无法可施时想出来的,当时,闸口水位内外差达11米,水压很大,渗漏不断加剧。我们采取闸口填土、压砂包的办法,都不能解决问题。后来,集思广益,想出在闸内做三道不同高度的梯级抢囤,逐层提高水位来压减的办法(后来称之为梯型压浸),结果效果十分理想,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我们还在团北村发明了堤腰打抢囤,再用砂石压浸的办法。在稀泥堤段发明了用楠竹片在堤反而开杠等许多新思路。这些办法,引起省防汛专家的注意,汛后省里专门来信收集了处剑方案。

团洲抗洪抢险过去12年了,时间带走了一切,包括那次特大洪水的行迹。今日团洲,民生殷实,气象万千。当地党委、政府充分利用国家对洞庭湖治理的投入,重点加强了垸内基础设施建设,先后全面完成了大堤加高、加宽、加固,团胜闸重建及明渠配套,团南电排增容,险工险段等工程的整治。特别是投资近400万元,建好了全长11.53公里的主渠公路。团洲垸已成为洞庭湖畔一颗耀眼的明珠,看到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比自豪。

那场世纪洪水,其实还留下了许多让人眷念的印记……

 

 

岳阳市人大常委会原主任  陈志刚  供稿

 

(注:此稿曾发表于岳阳史志办《力挽狂澜》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