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享受的家训

谈家教家训,似乎都是指有书香之气的家庭的事,只有他们才有资质谈论家教家训。高门大院的家庭贴对联,多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兴”、“文厚须从典籍来,品高皆自伦常起”:或“左壁观图右壁观史,东窗养蕙西窗养兰”;“耕读传家”、“书山有路”句式,贫穷人家似乎都靠不拢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浑身洋溢着翰墨之香的人儿干的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看来,因贫穷而读不起书的人家只好在“齐家”、“治国”中当观众了。历史上留下的“家训”、“家书”之类教育子孙的书藉,不是“左常侍”,就是“礼部侍郎”,要不,也是文化名人。家训、家世、家书......这类被历代捧为育人榜样的书藉,流传至今,不会少于一百本。

文人、官员教育子孙的心得、方法令人敬佩,可文人、官员在整个社会中占比是极少数,大多数的“贫下中农”是怎样教育后人的呢?这个群体从某种意义上说,素质的高低,决定中华民族的思想演变与社会的进步。

我出生在安乡县一个偏远的小镇——理兴垱。那里读书人本就不多,而我家就更不用说了,祖父认识的字可用升斗计算,能写的字更少。我小时听他说,看报纸,有些字认识,转背要写,却搞不清了。父亲比祖父强不了多少,祖母只知扁担倒下来是个一字,母亲目不识丁。

我五六岁时就随祖母生活,祖母就是我的第一老师。祖母有许多的教导:夏天,我与小朋友在外看见满树的红枣子就流口水。几个人一商量,或是爬上树去摘,或是用木板向枣子多的方一甩,枣子就会掉下来好多。若把枣子给祖母带几个回来,她就会严厉指责:下次不能这么干,别人怎么干,你管不了,但要管好自己。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知道吗?我羞愧地点点头。她又说:“记住了吗?”我吱唔着,点点头。她突然揪住我耳朵,大声说“记住没有?”我提高嗓门:“记住了!”

小镇上的小伙伴们分成了两派,住南边的称为南派,住北边的称为北派,两派做游戏争吵,为孤寡老人做好事也争吵,一句话:干什么都要论个高低。一天,两派因一点小事吵骂起来,最后约好某天晚上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辩论,要争个一清二白。结果,辩论刚开始,就有人骂起来,有人从衣服里掏木棍,高高扬起,威风凛凛。在夜色的掩护下,有人从近处屋边操起一根竹杆,在地上打了一下,“叭”!两派火气骤长,有人操起砖头当武器,有人举起木板当盾牌,有人晃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木椅子的一条腿......有人抓沙子在空中撒了,两派顿时互相对骂,长长的竹棍一举起,人群慌忙散开,砖块、石头,胡乱的甩来甩去。忽然有大人跑来,大骂:你们这些化生子,打破我的窗户玻璃,老子要找你们的父母、老师。别跑,是哪个化生子甩的石头,老子的玻璃要他赔。

孩子们唿哧一声,跑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祖母训我:“你昨天晚上去打架了?”我说:“没有,我是在一边看热闹”。祖母又说:“你是去看热闹?这个热闹看得的?记住,人生在世,犯法的不做,有毒的不吃!你们在一起玩,争吵几句很正常,怎么去打架?人家告到镇政府去了,晚上黑灯瞎火的,乱甩石子,乱舞竹棍,打伤人了怎么办?把人的眼睛戳瞎了,是要坐牢的!打人伤人是犯法的!要记住,犯法的不做,有毒的不吃”。

我默默地点着头。

小镇东边是虎渡河支流,西边是九星湖。暑假里,谁管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小学生?那时的孩子没现在娇贵。吃过早饭,三下五除二,做了几页暑假作业,就是疯玩:打火鸡公、跳房子、搧画片(画着古典名著人物的小画片),最主要的是去玩水。玩水不是去河里,就是去湖里。河里的水混一些,踩下去是泥巴。湖里的水是清彻见底的,是沙滩。那时,知道怕羞了,不会光着屁股满地跑,尤其是有妇女在湖边洗衣,或是在河里有运瓜运肥,更是不敢光屁股玩水。要是有谁光屁股玩水,就有捣蛋鬼联手潜水,将光屁股的孩子拱出水面,让他阳光阳光。祖母本要我不要去玩水,说河里去年淹死了人,那人要去投生,还没找到替身。可我经不住朋友的诱惑,又想享受在水里嬉戏的乐趣,总会偷偷去玩水。一天,穿着湿裤子回家,祖母要我脱了湿裤子跪下:“你穿湿裤子,是给自己老来埋下病根!天气这么热,浑身毛孔张开的,你穿湿裤子,湿气就会经过毛孔进入身体,老了就会得风湿病,不是腰疼,就是腿疼。那时,你会疼得瘫在床上,哇哇叫。下次还穿不穿湿裤子?”祖母用手拧了我屁股一把,痛得我哇哇叫。我连哭带哀求,说“再也不穿湿裤子了。”“记住没有?”“记住了!”有人来了,我才爬起来,跑进房间里去找短裤穿。

有时忘了做作业,祖母就发脾气:“三天不打鸟,牯牛都射不到。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读书做作业一次都不能落。你是不是又不想读书了,去乡下摸牛屁股?”祖母的脾气,让我读书做作业更认真。

冬天烘火时,祖母还会讲许多小故事。一次,我掉了一坨饭在地上,被鸡抢得吃了,她说,古时候有个书生,把别人掉到地上的几粒饭捡起吃了,后来,书生考上了状元。菩萨看在了眼里。

我初中毕业,到供销社工作,祖母告诫我,在单位要听领导的话,在南货柜帮忙,千万别贪吃,一是影响不好,别人会看扁你,二是对自己身体不好;久而久之,会养成坏习惯。我到供销社工作后,上班最早,打扫卫生最勤,待人最和气。祖母说了,和气生财啊。我们家从祖父开始就是做生意,祖父因与乡邻和睦相处,不赚黑心钱,生意一年比一年强。搞公私合营时,就合进了“大集体”。

不久,我应征入伍了,祖母不会写信,就要大哥不是写信叮嘱我,要听领导话,守规距,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被人瞧得起的人......

回忆孩提时代,平时,祖母见事说教,多是四言八句,句句入心入肺。看到我在外将衣服挂破了,或是乱撕作业本,说“吃不穷,穿不穷,划算不好一世穷。”遇见有人愁眉苦脸,知了原委,自言自语:“钱是人的胆子,子是父的威。”有时我在她身边哼哼唧唧,想要钱买小人图书,她会指着我额头说:“娇狗上灶,娇儿不孝。”

祖母逝世都有三十多年了,但她的教导与神情还历历在目,让我在工作中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我在部队,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老挝战场,都是被人尊重的。退伍后,从县里调到地区,从地区调省农业银行,也是一帆风顺的。而今还在创作的道路上奋斗。在杂志社当过主编,出版过几本书,尤其是120万字的长篇小说《空谷》出版后,得到许多专家学者的好评,但,自己仍在努力奋斗中!

现在退休了,可身体还很好,这得益于祖母的训导:有毒的不吃,湿裤子不穿......

这就是普通人家的家训,虽无璀灿的光环,但有丰富的营养,让人终生受益!


(作者简介:潘文林,作家,湖南农行退休干部,主编过杂志,出版过短篇小说集、散文集,长篇小说《空谷》在联合国和平论坛上获“世界名人奖”,被许多专家学者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