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过世快一年了,昨晚又梦见了父亲。他斑白的须发、黝黑微笑的脸庞、稍稍前倾的驼背,以及敦厚朴实的话语,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宛如在世一般。
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因病撒手人寰,与同龄的孩子相比,我并不感到孤独,父亲的慈爱与呵护陪伴我成长。父亲有人缘,性格温和率性,与村里左邻右舍关系处得很融洽,每当农闲休息时刻,家中总是坐得满满一屋的人,这时父亲总会端出大碗大碗的米酒尽情款待,家里飘荡出爽朗、欢快的笑声。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有一本手掌大的记事本,有时放在家中,有时揣在衣兜里。
那时家中的经济不宽裕,全靠父亲一人支撑。好在父亲身体硬朗,做事又勤快,一个人耕种4亩双季稻水田,养几头猪,在八十年代初,年收入达到8000元左右,日子过得挺滋润,在村里属于中上收入的家庭了。父亲知道劳作的不易,养成精打细算的习惯,把家中每年的收入支出大小事项登记在小本子上,日子久了,便记下一大本。父亲平日里节俭到近乎苛刻,帮助别人却出手大方,时常接济村里日子较紧张的农户。有天我见父亲在桌面上用小本子记着什么,凑过去看,父亲马上收起来,不让我看他的“秘密”,只说:“对面村的狗头叔家里没米了,晌午又借了一担谷,我在本上记着,‘双抢’后还我们。”我说:“去年腊月二十八砍了我们家三十斤猪肉还没给钱呢,怎么又借呀?”父亲抚摸着我的头,憨憨地说:“你这个崽呀,别人有困难支助一下有错吗?又没说不还,何况我在本上记着呢。”我不再吱声。
在以后的岁月里,父亲喜欢在小本上记事的“嗜好”没停过,当然,也包括登记村里人从我家中借谷、借米、借农具等等琐事。父亲曾对我说,从家中借出的东西还上的,他会在本上打个“√”,并注明日期。我后来得知,我父亲接济过的村民不下百人,包括五保户、孤寡老人及到村里讨米的乞丐等等。后来,我再也没跟父亲提过“记事本”的事。我想,只要父亲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天有不测风云。父亲68岁那年,查出肝硬化腹水。去世前几天,父亲把我喊到床前,颤颤地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记事本”,对我说:“儿呀,我活到世上能帮几个人,算没白来一遭,你把记事本烧了,里面有些人家现在过得还很困难。”
我点点头,顺手翻开厚厚发黄的记事本,只见上面整页整页记着的家中借出的钱物只零星打了几个钩,顿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当着父亲的面,我把那个记事本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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