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湘征途】探访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最后出发地——龙山茨岩塘

首站我们走进湘西州龙山县茨岩塘——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最后出发地。1935年12月8日,红六军团第十八师从这里突围西进,孤军转战,千里追寻主力,被誉为“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英雄部队”。本期报道回望这段浴血征程,也见证龙山乡村振兴的崭新风貌。

茨岩塘,

一座“最后出发长征”的红色坐标

2026年7月7日上午,我们走进湘西龙山县茨岩塘镇的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纪念馆。纪念馆是一座米黄色的现代风格建筑,庄严肃穆。馆前的广场上,萧克将军题写的“红军战斗在龙山”大型雕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步入馆内,副馆长易丹为我们讲解那段红二、六军团在龙山开展革命斗争的峥嵘往事。

1935年10月,蒋介石调集130个团的正规部队,加上地方团防,共约30万人,向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以当时湖南的永顺、大庸、龙山、桑植为中心)发动新的“围剿”,妄图消灭红二、六军团。为保存有生力量,红二、六军团决定实行战略转移。危急关头,红十八师奉命留守根据地。红十八师下辖五十二、五十三两个团,其中五十三团是湘赣革命根据地西征来的老部队,五十二团由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部分游击队改编而成,在师长兼政委张正坤的带领下,以3700余名兵力,死死牵制国民党十万重兵,胜利掩护了红二、六军团主力突围。

易丹指着展板上张正坤的照片,讲述了当年决策现场的一个细节。1935年11月4日,红二、六军团在桑植刘家坪召开师以上干部军政联席会议。会上,总指挥贺龙对张正坤说:“这回你们十八师要更辛苦一些。你们要从龙山茨岩塘一带主动攻击敌人,既要狠一点打,又要机动灵活地打,把敌人吸引住就行,尽量减少人员牺牲。”张正坤当即表示:“贺总,你们放心走吧,只要我张正坤……”贺龙急忙举手示意,不让他说后面的话。“老一辈革命家都清楚,留守意味着什么。”易丹说,“贺龙不让张正坤把话说下去,是怕不吉利,更是因为心里舍不得。”

王震也代表总部专程赶到茨岩塘看望红十八师指战员。他把一部5瓦电台调配给十八师,风趣地说:“将来电台就是你们的‘千里眼’‘顺风耳’。”临行前他又叮嘱:“要加强佯攻,不要让敌人发觉主力的行动意图,即使十八师打垮了,化装成老百姓也要来追赶主力。”

从1935年11月19日主力出发,到12月8日红十八师最后撤离茨岩塘,前后20天里,这支部队“时南时北,数百里奔袭”。主力出发后的第三天,茅坪阻击战打响,红军在阵地前沿埋设数千根竹签,敌兵在枪弹与竹签的夹击下无处藏身,死伤惨重。红十八师像一堵移动的墙,始终横亘在敌人与主力之间,让10万敌军无法前进一步,为红二、六军团主力撕开了一条生路。直至收到军团首长“立即突围、保存实力”的电令,红十八师才从茨岩塘出发,踏上追赶主力的征途。

从茨岩塘出发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充满凶险。红十八师五十三团战士龚辉的女儿龚柠柠至今还记得父亲生前反复讲述的那些场景。

1935年12月21日凌晨,部队到达招头寨以北的马止岭。趁夜深敌人入睡之际,五十三团和师部从敌碉堡下通过。随后通过的红五十二团战士,不慎碰响敌人设置的警铃。顿时,枪声大作,红五十二团遭敌封锁,大部分战士壮烈牺牲。走在后面的电台队和警卫班被切断在封锁线内。电台队长黎东汉一面命令大家隐蔽,一面仔细观察。他敏锐地发现, 敌人的机枪瞄准山腰和丛林不停射击,对碉堡前的开阔地却很少开枪。于是他当机立断, 率领电台队和警卫班迅速通过开阔地。

12月22日,部队渡过酉水,进入鄂西山区。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战士们衣衫单薄,不少人是穿着草鞋甚至是赤脚在冰雪中行军。粮食早已断绝,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充饥。更艰难的是,身后是数倍于己的追兵,前方是层层设防的堵截。12月23日傍晚,红十八师在漫水乡酉水河边同湖北保安团遭遇。师参谋长兼五十三团团长刘风带着两个营向保安团山头阵地发起猛攻,占领了敌人的3个山头阵地,接应后续部队翻过山梁,摆脱了敌人。刘风在此战中身负重伤,被安置在来凤县向家寨,后因房东起歹心,刘风惨遭杀害。进入革勒车镇后,部队进行整编,原五十二团团长樊孝竹接任五十三团团长,不久在湖北宣恩县晓关阻击战中牺牲。“父亲说,那时候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倒下,但没有人停下脚步。”龚柠柠的声音有些哽咽,“父亲说,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主力,把部队带回去。”

1936年1月11日,这支孤军浴血奋战近两个月,转战湘鄂川黔4省15个县,行程近4000里,抵达贵州江口磨湾镇,与主力胜利会合,此时全师仅剩600余人。萧克、王震亲自出城20里迎接,并高度评价其为:“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英雄部队”。

为什么是茨岩塘

为什么是龙山?为什么是茨岩塘?

龙山县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田发奎告诉我们,早在1934年11月,红二、六军团就曾在这里发起湘西攻势,牵制了敌军11个师又两个旅,有力策应了中央红军长征。1935年5月,湘鄂川黔省委、省革委、省军区等核心机关迁驻茨岩塘,这里成为根据地的“心脏”。

从战略全局看,茨岩塘绝非一座普通的山区小镇。“龙山县是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是中国南部苏维埃运动发展中最重要的柱石之地,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最后一支部队的出发地。”田发奎这样定义这片土地的分量。

从地理形势看,这里地处武陵山区盆地,平均海拔850米,群山逶迤,层峦叠嶂。两排青山呈弧形包抄,围成“塘”状,山垭口自然构成进出口。西北望乡台危崖古径,险峻异常;东南石家垭、罗家垭、姜家垭三垭谷窄崖险,道路蜿蜒,是茨岩塘通向东、南方向的主要通道。这样的地形,进可攻,退可守。贺龙正是看中了这片“弹丸之地”,才将湘鄂川黔省委、省革委、省军区等核心机关迁驻于此。而湘鄂两地敌军指挥体系不同、行动难以协同,恰好为红军留下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比地形和战略更重要的,是这方土地上人民的大力支撑。田发奎提供了一组对比鲜明的数据:在湘鄂川黔根据地时期,龙山县有1万余人参加游击队员与赤卫队员,其中9600多人随后被编入了主力红军。更令人震撼的是,从1933年到1935年年底,全县人口因战争减少了4.37万人,几乎每4个龙山人中就有一人牺牲或背井离乡。田发奎说:“这不是简单的数字,是这片土地和人民,用自己的血肉为红军筑起了最后一道屏障。”

田发奎说,红十八师留守茨岩塘时,指战员中流行“四怕”与“四不怕”的说法:怕居功骄傲,怕不求进步,怕违反纪律,怕脱离群众;不怕强大敌人,不怕险恶环境,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这‘四怕’与‘四不怕’,是苏区军民同心、生死相依最生动的注脚。”

红色基因的当代传承

90年前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龙山人对那段历史从未忘记,更将那份精神化作了改变山河的力量。

2025年,龙山县全面开展长征文物专项普查,新发现茨岩塘保卫战、茅坪阻击战等四处战场遗址。茨岩塘现存的湘鄂川黔省委、省革委、省军区旧址,红二、六军团兵工厂旧址和医院旧址,均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更重要的是,长征精神正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实实在在的产业。龙山县围绕百合、中医药、新型文旅等重点产业链精准发力,2025年引进省外资金34.13亿元。在产业发展的赛道上,这片红色土地同样跑出了加速度。

“龙山百合”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已成为全县最大的富民产业。全县常年种植面积达10万亩,覆盖4万余户农户,全产业链年产值超过30亿元。

中药材产业同样生机勃勃。龙山县中药材种植基地为12万亩,年产值26亿元。

交通巨变同样令人振奋。桑植至龙山高速公路建成通车,G353国道改建及数百公里农村公路陆续完工,“十四五”以来累计拨付交通专项建设资金约4.5亿元。昔日的“湘西孤岛”正在成为湘鄂渝边区的交通枢纽。

红色文旅也焕发出新的生机。截至2025年,茨岩塘红色景区累计接待游客超过80万人次,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纪念馆年均参观人数超过24万人次,这片红色土地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追寻信仰的力量。

我们离开时,已是黄昏,登上望乡台,瀑布哗哗地流着,从90年前流到今天,水声依旧。当初从这里出发的那支队伍,大部分人没能回来,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这方土地上的人们,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