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湘征途】探访湘江战役决策地——道县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永州道县,足迹遍布全县绝大多数乡镇。这里是湘江战役的战略决策地、命令发布地、部队集结地。为保障中央红军主力顺利渡江,红五军团三十四师临危受命担任全军后卫,红一军团二师五团作为先头部队,从道县仙子脚开赴湘江战场。本期报道回望九十多年前那场关乎生死的战略决策,也见证道县今日的发展与变迁。

两支队伍,同一场战役

道县烈士纪念馆

2026年7月31日上午,我们来到位于道县梅花镇贵头村洑水河南岸的陈树湘烈士纪念馆。园内苍松翠柏,河水蜿蜒流淌。纪念馆第二展厅的展墙上,悬挂着一幅《中央红军长征过道县转战路线图》,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从江西苏区出发,途经道县,指向广西全州。

纪念馆宣教部部长熊振宇站在图前,手指从水南渡口划向湘江方向,说:“道县是湘江战役真正的起跑线,中央红军在这里完成了渡潇水、发命令、布防线的所有准备。”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进入湘南,蒋介石调集40万大军,在潇水与湘江之间布下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将红军歼灭于此。道县县城紧临潇水,是周边规模最大的渡口,也是红军主力西进的咽喉要地。1934年11月17日,红一军团二师下达作战任务:四团从蓝山县祠堂圩奔袭道县,发起正面攻坚;五团迂回包抄。耿飚、杨成武率四团,钟学高、易荡平率五团,昼夜疾驰,以日行百余里的速度向道县挺进。

11月17日傍晚,耿飚率红四团先头部队抵达潇水东岸的水南街。只见浮桥已被敌军拆毁,船只被拉到河对面的西岸,城墙上有机枪封锁渡口。在当地青年村民蔡如燕、黄玉祥、王志生等人的帮助下,红军战士与村民连夜潜入冰冷河水中,利用竹竿将浮桥从西岸撑回东岸,并将下游散落的航只逐一收拢,很快将浮桥架设好。11月18日午夜,耿飚率领先头部队迅速渡河,攻占道县县城南门。与此同时,红五团从上游三里处架浮桥渡河,突袭西北门。红四团攻破南门,红五团占领城西据点,守敌仓皇北逃。道县顺利攻克,为中央红军主力西进湘江打通了关键通道。

占领道县后,红一军团一部推进至仙子脚一带驻防。仙子脚地处道县西南部,是湘桂往来的必经关口。部队在此驻守,一面严密监视南线桂军动向,一面待命跟进主力。

汤裕福

易荡平(原名汤世积)的曾孙汤裕福说:“曾祖父驻守道县的数日里,整天看地图,话不多,但一到下达指令,声音大得隔几户人家都听得见。”

11月25日前后,红一军团主力陆续西进,红五团接令连夜急行军西进,经道县县城,过永安关,奔赴湘江主战场。军令紧急,部队星夜开拔。汤裕福说:“曾祖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就在红五团作为先锋奔赴湘江的同时,另一支英雄部队也在道县接到事关全军生死的后卫作战命令。

熊振宇指向展厅内的黑白历史照片说道:“这是红五军团三十四师,长征中一直担任全军后卫。”11月下旬,红三十四师此前已驻守道县潇水南岸,顽强阻击尾追敌军,掩护红八、红九军团顺利过境。11月26日下午,红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参谋长刘伯承在仙子脚镇蒋家岭村召开三十四师团以上干部会议。一座在蒋家岭村后的小庙被设为战时指挥所,几张条凳拼在一起当桌子,墙上挂着作战地图。

董振堂开门见山:敌军重兵节节紧逼,中革军委命令全军从兴安、全州之间抢渡湘江。红三十四师首先要掩护红八、红九军团顺利过境,尔后担任全军后卫,坚决阻击尾追之敌,掩护主力渡江。

刘伯承补充说,万一队伍被敌截断,就返回湘南开展游击战争,尽可能赶上主力。他转达了朱德、周恩来的嘱托:“军委相信红三十四师能够完成这一伟大而艰巨的任务。”时年29岁的师长陈树湘当即立誓:“请军团首长转告朱总司令、周总政委,我们坚决完成任务,为军团争光。”

两支队伍在道县接令,一个向西,一个断后,大部分人都没能再回来。11月30日,易荡平在脚山铺阻击战中身负重伤,为免遭被俘,夺枪自尽,壮烈牺牲;12月18日,陈树湘被俘后断肠明志,牺牲于道县蚣坝镇石马神村。

汤裕福说:“曾祖父这一辈子,一直很急。急着开路,急着打仗,急着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最惨烈的一仗,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正是无数个“他们”的血肉之躯,铺开了中央纵队渡江的通道,突破了蒋介石设置的第四道封锁线。

道县的分量

道县县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李世荣说,道县之所以成为湘江战役的战略决策地、命令发布地、部队集结地,主要有四方面原因。

其一,地理位置。道县地处湘粤桂三省边界,“襟带两广、屏蔽三湘”,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潇水穿城而过,是湘江上游最大的一条支流,也是中央红军西进的唯一水路。红军主力数万之众别无他路,必须在此渡河。红一军团奔袭道县、抢占水南渡口,正是为了给主力打开西进通道。红军依托潇水西岸60余里防线构筑阻击阵地,并在道县与宁远交界的咽喉要地屋脊岗成功阻击追敌,凭借水系天险与敌军反复拉锯。

其二,革命基础。道县是湖南省革命老区,五支长征红军队伍先后转战此地,在道县战斗33天,行程480公里,足迹遍布全县绝大多数乡镇。部队“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让百姓真正认定了这支队伍。这种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是红军用纪律和行动换来的——老百姓认定这是一支可以托付生死的队伍。

其三,历史地位。1934年11月25日清晨,中央政治局、中央军委在禾塘村召开紧急会议,作出分四路纵队从兴安、全州一线抢渡湘江的重大决策——史称“禾塘决策”。当晚,中革军委纵队进驻豪福村,朱德总司令在村中民居指挥部一夜之间连发三份“万万火急”电报。一个县同时经历了决策、发令、集结三个环节。这在长征中极为罕见。

其四,民心所向。李世荣讲述道,红三十四师完成湘江战役殿后掩护任务后,转战湘南打游击。一队战士衣衫褴褛,饥寒交迫,走到四马桥镇州子山村,他们敲开了村民何庆昌家的门。何庆昌和妻子杨开娥知道,保安团到处抓人,谁通共就杀谁。但他们不忍心看着战士们忍饥挨饿,偷偷把家中仅有的大半筐红薯拿了出来。红军战士问红薯多少钱,夫妇俩说:“你们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吃几个红薯不要钱。”红军战士坚持要给,说不要钱就不吃了。二人拗不过,只好收下。

祥霖铺乡石山村,50岁的长工陈有芳主动找到红一方面军,说自己知道一条通往广西的捷径,愿意当向导。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拿一把砍柴刀劈荆棘、砍藤蔓,硬生生在悬崖上砍出一条路来。三天三夜后,他将红军一部提前带到了广西集结地。他的手和脸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但他知道红军军需物资奇缺,坚持不用红军的药品和纱布。草鞋磨破了,他也不要红军送来的新鞋。红军战士拿干粮给他吃,他只吃自带的糠饼子和红薯丝。临别时,红军首长给他4块银圆作盘缠,他说红军更需要钱,硬把银圆还了回去。

还有给红军挑担的,冒死收留伤员的,抬陈树湘遗体去安葬的——他们都没留下名字,但道县的根基,是他们和红军一起用血肉筑成的。

今日道县“别样红”

学生讲解员讲述红军长征过道县的故事

九十载风雨沧桑,硝烟散尽,但镌刻在道县山水间的红色记忆,从未褪色,已化作赋能乡土发展的磅礴力量。

在陈树湘烈士纪念馆,道县第四小学五年级的蒋悦涵身姿挺拔、声线清亮,将“断肠明志”的故事一字一句道来。她说:“他们二十多岁就牺牲了,比我只大十几岁。他们要守护的东西,我会接着守护。”暑假期间,像她这样受聘上岗的红领巾讲解员不在少数。2025年,纪念馆累计接待研学团队200余个,突破2万人次,全县在校学生实现参观全覆盖。

红色基因赋能绿色发展,长征精神在道县落地生根。2025年,道县完成引资签约项目37个,总投资102.6亿元,湘商回归新注册企业7家,实际到位资金74.3亿元。总投资120亿元的紫金锂业项目于2025年12月点火投产,连续两年入选省十大产业项目。

作为“中国脐橙之乡”,道县已孕育出“红军橙”“冠军橙”两大品牌,首次直销中亚。三条红色研学精品线路串联20余处长征遗址,红色文旅与乡村振兴正在深度融合。贵头村党支部书记何江福感慨:“村里的红色资源和水资源都用起来了,集体经济壮大了,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们走出纪念馆时,天色已晚。县城西洲公园里,那面1934年一位小红军写下“工农革命胜利万岁!的红军墙(原存县文庙)在灯下泛着光。没有人知道写字的少年叫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写下的,已经实现了。